第三十三章顺藤摸瓜(2)
正商量着如何应付杨排风,王朝来敲门,赛宁便把秋细娘放开,低声说道:“你别动,我出去办事。”
秋细娘拉着他,红着脸道:“泼皮四大概知道你我的事了。”
赛宁一愣:“他们如何知道的?”
秋细娘羞赧地道:“都怪你,没完没了地缠着人家,瞎子也能看出是怎么回事了。刚才我来找你,泼皮四就一直在偷笑,还拿了这身军服让我换上,戴上面甲,掩人耳目。”
赛宁笑了笑:“这样也好,那你就戴上面甲,跟我一起出去办事,好吧?”
秋细娘欣然点头,走到墙角,背对赛宁,把缠胸的束带抽紧,然后整理好衣衫,戴上头盔面甲,宽大的军服遮掩了身体的曲线,看上去便像是个瘦弱的少年军兵。
赛宁带着她走出房来,王朝先叫了一声“六哥”,然后又朝着秋细娘,若无其事地叫了一声“六嫂”。
赛宁对这个称呼很满意,点点头:“以后就这么叫。”
秋细娘羞得躲到他背后,在他腰上狠狠掐了一记。
王朝对二人的亲昵之态视若不见,敛容道:“军巡院刚刚回来通报,他们找到了一个叫艾虎的人,此人乃是智化的徒弟。”
“哦?”赛宁眼前一亮,若能抓到小兔崽子,还怕抓不到老兔崽子吗?因道:“已经抓到人了?”
王朝摇了摇头,露出为难之色:“这个人可不好抓,他师父智化虽只是皇城司的小官,但他义父却是相蓝的方丈,得罪不起的。”
赛宁愣了愣,才想起“相蓝”就是大相国寺,这个汴京人用的叫法,他还是不太习惯。问道:“方丈的义子?和尚也能收义子?”
王朝知道他是从西北来的,对汴京的事了解不多,便耐心地道:“相蓝的方丈大师原先也是江湖人,人称北侠。”
“欧阳春?”
“正是,正是。现在是宝诵和尚,今上的替僧。咱们抓他的义子,怕是要惹麻烦。”
赛宁踌躇起来。这些日子经历了太多的事,他已经渐渐意识到,官家手中出了衙门和军队,还有另外一套维持统治的系统。这套系统中包括世家——比如天波府,包括宗教界人士——比如欧阳春,还包括江湖人士——比如南侠展昭等。在官家的布置之下,这些人通过封赐、联姻、结拜、认亲等等方式联系在一起,织成了一张大网,渗透到上至朝堂、下至市井的每一个角落。这样的网或许历朝历代都有,但它不会出现在史书上,因为它是无形的,是隐藏在表象之下的。但正因为此,它才格外重要。在信息传播不畅的时代,它保证了深居大内的官家能够高瞻远瞩,高屋建瓴。所以破坏这张网的人,一定不得好死。
在赛宁看来,智化显然是这张网里的人,他的徒弟是欧阳春的义子,这就是证据。
现在的问题是,智化的种种行径,到底是自作主张,还是得到了官家的授意?
赛宁正自沉吟思索,王朝捋了捋唇须,为难地道:“六哥,这个艾虎现在故意躲着咱们,请是请不来的,必须去抓。至于欧阳春,应该明白这是朝廷在查案,只要请曾知府去说项,应该不会跟咱们为难。”
王朝显然只是看到了艾虎所牵扯到的一些人情,却没看到这些人情是官家手里的网。
赛宁忽然间又轻松下来,他觉得自己想得太复杂了,反而束手束脚,畏首畏尾。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殿侍,应该像王朝这样想得简单一些才对,是自己的本分,自己就去做,有自己承担不了的,就应向上请示,这样自己就不会承担什么责任了。
“这样,你们先不要动,我去请示曾知府。”赛宁交待了几句,便离开开封府,急匆匆地赶往曾府。秋细娘既然已经乔装打扮成军兵,便也跟着他一起走动,装作是他的跟班,倒也没有惹人注意。
来到曾府,却得知曾公亮又被宣进宫了,赛宁感觉有些不妙,他推测,多半是擅闯都亭西驿的事情还没能了结。可是抓艾虎的事必须立刻作决定,耽搁不得,他就决定自己先去一趟相蓝,看看能不能和欧阳春说上话,商量一下此事。至于曾公亮,他便请曾孝广在府里等着,待曾公亮回来,让曾孝广帮忙传个话。
谁知曾孝广却摆出一张冷脸,说道:“你有话自己跟叔父说,我不多管闲事。”
赛宁一看这小子又耍脾气,感觉很纳闷:“我又怎么得罪你了?”
曾孝广嘟着嘴,冷嘲热讽道:“赛殿侍言重,你做的事都是为国家出力,都是报效朝廷,就算有什么地方得罪了我,我也会体谅的。”
赛宁知道这小子是个犟种,多费口舌无益,便骂道:“直娘贼,你有话就明明白白说了,旁敲侧击、冷嘲热讽算什么?却像娘们儿似的!”
曾孝广果然吃不住讥讽,怒道:“是啊,我曾孝广一介书生,自不如赛殿侍爷们儿!你多威风啊,带人擅闯都亭西驿,杀人放火,什么都敢做。了不起,了不起。可我想请教一下,为何你犯的事情,却让我叔父背黑锅?为何你还在优哉游哉地查案,而我叔父却马上要摘下乌纱,把开封府知府的位子让出来了?”
赛宁大惊,原来他们没受责罚,并非是运气好,而是曾公亮用开封府知府的位子保下来的。
虽说擅闯都亭西驿全是因智化狡猾,但最终连累得曾公亮丢官,赛宁还是有些愧疚,当然,更多的却是恼火。
他霍然站起身来走出曾府,直奔开封府而去,打算立刻带队去抓艾虎。至于什么北侠欧阳春,赛宁就不再放在心上,反正欧阳春是出了家的人,六根清净,别说是义子,就算是亲儿子他都不该再管的。
总之,要先抓住艾虎,然后追问智化下落。只要抓回智化,一切事情就都好办了,最起码,自己可以给曾公亮一个交待。
秋细娘跟在赛宁身后,见他杀气腾腾的,心下惴惴不安,劝道:“小六哥,你别发火,这么大的事,千万莽撞不得。”
赛宁倒是听劝,深呼吸了一下,回头笑了笑:“你放心,我不会莽撞。不过这件事无论办好办坏,我都可能丢掉饭碗。到时候我要去乡下种田,你跟不跟我去?”
秋细娘没好气地道:“还说这么见外的话!你去种田,我跟你去就是。”
赛宁笑了笑:“那就好。我看我也不是做大官的人,这次的案子办完,给曾知府一个交代,我就不干了。当然也不能去种田,那太委屈你了。反正我有的是赚钱的法子,把你养得白白胖胖不成问题。”
秋细娘心想:若是他不当殿侍了,带我归隐江湖,可能天波府反而会成全我们的。
二人来到开封府,赛宁把王光祖和泼皮四叫来,告诉他们曾公亮可能要被罢免知府之职。
泼皮四能够回开封府,也是仰仗曾公亮点头,这一次智化不仅耍了他们,还连累了曾公亮,他们的火气便压不住了,这便要去抓艾虎。
至于王光祖,也颇为仗义地与他们站到一边,反正他身上的罪也不少了,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便决定跟赛宁他们一起干下去,至少要把智化抓回来,出一口恶气。
简单商量了一番后,王光祖和泼皮四就出去布置了,赛宁则在秋细娘的陪同下前往大相国寺,拜见方丈欧阳春。
大相国寺坐北朝南,汴河从门前经过,河上架着一座大平桥,构造之精美不逊州桥。山门前设有两尊石狮和两座三丈石塔,山门内站着四尊金刚力士,比寻常寺院多了两尊,可见气派。山门阁楼上还有五百尊金铜铸造的罗汉,都是从颖川郡迎来的,更是天下独此一间所有。
走进这座气派的寺院,赛宁的火气不由自主就降了下来,找到接客僧,平心静气地道明来意。
接客僧不冷不热地道:“方丈出外游方,尚未归来。”
赛宁问道:“何时能回来?”
接客僧道:“短则一两日,长则三五年,说不准的,全在乎修行。”
赛宁又逼问了一番,确定欧阳春的确不在汴京,而且的确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他便放心了。心想你不在便不能怪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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