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他的时候是中学毕业的暑假。小骆在离家乡二小时火车路程的一个市里做服务员。每个月工资三百。租了个床铺三十。二十平米的房间里住十个人。上下铺的那种木床。小骆就是坐在那床上写了一年的信。每次在其它九个人吵着客人如何小气的时候,骂着老板如何骂她们的时候,小骆就坐在床上写信给他。小骆不写小骆的工作与生活,不写和自己住一个房间的女孩儿们。记得有一次小骆写了这样一句话:“小骆祝愿全天下的人都幸福”呵,十八岁的小骆如此的善良。他在信中叫小骆骆驼公主,小骆叫他青蛙哥哥。很像现在的网恋,但那个时候小骆还没有上过网。但,小骆会打字了,五笔一分钟可以打一百四十九个字是小骆的记录。因为本来想做个假期打字员的,但是打字员在小骆的家乡每个月只有一百五十块的收入,而小骆的母亲在小骆还不满十八岁的时候就对小骆说了这样的话:“你一个月一百五十块钱怎么够用,你以为住在家里就不用钱啊,吃饭一个月就不止那一点了,还有房租呢?”小骆算算还真是不够用,就离开家去了另一个地方做了高一倍工资的服务员。而就是在做了服务员的那一天,小骆在日记里记下了初中语文老师教给自己的一首小诗:
吃自己的饭
滴自己的汗
自己的事自己干
靠人靠天靠祖上
不算是好汉
小骆的语文老师在小骆中学毕业的时候对小骆说:“你要努力,要坚强,今后一样要努力走下去”很多年了,再没有人对小骆讲过那样的话。虽然小骆这辈子也做不了一个好汉,但,小骆也确实靠不了人,想想小骆所认识的人,不是服务员就是服务生,更靠不了天了,老天明知道小骆的父母是全天下最讨厌女孩子的父母偏偏让小骆出生在这个家里,而且在小骆出生前还开了小骆一个天大的玩笑,因为一个算命瞎子说小骆一定是个男孩。父母给小骆吃了八十年代没有几个娘胎里的孩子能吃到的营养,结果,接生婆婆笑呵呵地对小骆的父亲说:“啊,是个凤啊”父亲在没听到那接生婆婆的话之前还认为小骆是个儿子,因为小骆哭的比姐姐响得多啊。
现在小骆依然叫他青蛙,
他不是什么王子,而小骆,更不是什么公主。
但,这是让秦始皇叔叔都流泪的爱情。
第一封信
小骆说小骆喜欢沙漠,喜欢骆驼,希望将来能嫁给一个满脸胡子的西班牙男人,在沙漠里生活,在沙漠里唱歌。小骆说自己受三毛影响很严重。
青蛙说他喜欢弹吉它,喜欢听一个人讲故事,喜欢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吃完饭一起看电视,看完电视一起睡觉。
第二封信
青蛙说我叫你骆驼公主吧,你应该快乐面对生活,无论从前是否开心,路还是要走下去的。我们还年轻。
小骆说我叫你青蛙哥哥吧。我知道自己的路还很长,可是不知道要从哪里走出第一步。但我与你肯定不是一条路上的人。
第三封信
青蛙说骆驼公主你和别人是不同的。你不要因为你在做服务员就以为自己就应该做服务员。你可以做的更好。
小骆说是啊,我可以做领班,可以做大堂经理,可以做老板,如果当初没有选择做服务员还可以做小姐。
第四封信
青蛙说你何必赌这样一种人生,如果你不开心,就讲出来,一切都讲给一个也许会再见面也许再不会见面的青蛙听,这样,你也许会好起来。
第五封信
第六封信
第七封信
第八封信
第九封信
小骆就把从前的一切的记忆写给青蛙,每天写信,每天写到半夜,记上时间后第二天接着写,到了一周便装在一个信封里寄给青蛙。小骆甚至于把自己小时候学游泳差点死掉写给他,那时候记得姑姑吓得哭喊起来,小骆记忆里唯一的一次被人如此重视。
青蛙的回信很平淡,说他看了小骆的信后常会跑到郊外去骑自行车,骑得很快。
青蛙的家乡在小骆的家乡旁边的一个小矿,只有两千平方米的小矿。
第十封信
青蛙说小骆我暑假回家,你等着我。
小骆说好,我会在第一次遇见你的地方等你。
之后小骆开始坐在床上缝一条裙子,一条白色的长裙。因为暑假青蛙要回来。
小骆的裙子缝好了,但他没有来找小骆。
整个暑假都在等,总相信青蛙会来找自己。但,他没来。
开学了
第十一封信
青蛙说小骆我去找过你,但没找到,这个暑假真的很忙,表弟要高考,我要帮他复习。
小骆说你有你的事,我当然也有自己的事,不用解释什么。
高中的生活真苦,小骆每天很用功的读书,每天一个人来来回回于教室食堂和宿舍之间。离家里很近,骑自行车只要二十分钟,但小骆从来不知道回家,想到回家就会心情很差,其实,一切并没有那样可怕那样不可容忍,只是在家里很安静,而小骆知道自己一个人独处的时候也并没有任何声音,不会唱歌,不会跳舞不会听音乐。所以,一切是很矛盾的。
第十二封信
第十三封信
第十四封信
小骆依然写小骆的心情,但不写小骆的周围,依然写小骆的故事,但不再期待回信,因为小骆说过小骆是个容易记仇的人,也很容易受伤。小骆每次只把信写上一个有人能收到信,会读信的地方,那个地方叫西安。看了地图,离小骆所在的城市只有三十厘米。
有一次听到青蛙唱歌,在电话里,他弹吉它唱了歌给小骆听,是首很俗的歌,但小骆是一个俗人。也就分外喜欢那歌。听完之后小骆突然想到将来要教青蛙的孩子唱这首歌。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
我爱你有几分
你去想一想
你去看一看
月亮代表我的心
吉它的声音真好听,真好听。青蛙唱歌真好听,真好听。
小骆买了把旧的木吉它,小骆开始学弹吉它
现在小骆认为小骆一辈子都不会再弹吉它了。
吉它老师很不爱讲话,小骆不懂他为什么听着一首到现在小骆也叫不出名字的英文歌会哭得那么难看。但小骆没有问他为什么哭,虽然小骆不懂那歌唱的是什么,但小骆懂一个男孩子能为一首歌而哭一定是因为这首歌里有他想要的东西但却很难得到的东西。他发现小骆站在窗外看他哭,问小骆有没有吓到。小骆说我不怕流泪,无论谁流泪。他问小骆为什么不问他为什么而哭。小骆说我为什么要问,哭为什么一定要有为什么。吉它老师笑笑说你很坚强。
不懂他为什么每天可以练吉它十几个小时。第一次听老师弹唱是一首‘无为’。他说这首歌叫‘无为’小骆说我不懂这个,我只想学会一首歌‘月亮代表我的心’老师说那不是歌,是垃圾。不过我收了你学费一定会教你的。
他让学生们叫他天宁。小骆告诉他自己叫三毛。
小骆每天下班去学两小时的吉它,小骆很努力。天宁说你为什么要学这首歌。小骆说我喜欢
第十五封信
青蛙说小骆我寒假回家,你等着我。
小骆说好我还会在第一次遇见你的地方等你。
小骆请天宁弹一首‘大约在冬季’,天宁说三毛你不快乐。小骆说是啊,因为我想离开这里,但离不开,我没有胆量。天宁说那你跟我走吧,我们坐在大卡车上去唱歌吧。日子可能会很苦,但会很快乐。
那以后小骆经常失眠胸闷。
有一次早上四点跑出去打电话给青蛙,小骆说你知道我是谁吗?青蛙说了一个女孩子的名字,不是小骆。小骆哭了,那天下了奇大的暴雨,小骆就站在宿舍院子里淋着,不知道是不是一直在哭,因为小骆只看见满世界都是水。
第二天,吉它老师带小骆去医院看病,他问医生小骆为什么会感到胸闷,是不是有其它什么病。
医生检察后说心脏有点小问题,最近可能心情不太好。吃点中药吧。
小骆记得那天的中药花了四十八块钱,天宁说三毛我来买吧,这个钱我还付得起。
小骆记得那天的中药是他占用了练吉它的时间熬的。
小骆记得那天以后开始喜欢听他唱那首‘无为’虽然小骆依旧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小骆不问,他也不给小骆讲,他说,也许你应该有你自己喜欢的东西,两个人在一起并不一定要走同一条路。你可以自己选择自己所喜欢的,那样,你做的会开心,像当初我选择吉它,虽然很苦,但我想我很快乐。天宁和小骆讲了很多,关于音乐,关于他的梦,关于小骆,但他不说他和小骆的未来。小骆也不问。但每次听他唱歌,小骆都会想起吴言。难道这俩个人有什么地方相像吗。那时候十一月的北方有很厚的积雪,有一天小骆和他在街头碰到了,小骆说我请你吃冰棍吧。他说他不吃冰棍,但可以陪小骆吃。于是小骆坐在一家冷饮店里一杯接一杯的吃,他坐在小骆对面看着小骆吃。那天,小骆一共吃了八杯水果沙冰。六块钱一杯,小骆付了四十八块钱,是小骆一个月生活费的三分之一。小骆记得走出那家店的时候,他说三毛我今天没钱,过年的时候我请你吃。小骆打了一个冷战,对他说小骆可能等不到那个时候了。他说三毛你没事的,你不会死的。小骆笑了。小骆知道自己不会死,小骆怕死,从小就怕。如果小骆不怕死,当年挨打的时候就和她拼命了。
小骆做了天宁的女朋友,在离青蛙回来还有两天的时候就把自己由一个女孩子变成了女人。第二天小骆对天宁说我们分手吧,这四十八封信是分手的理由。
天宁说三毛你根本不相信你自己,你也不相信他。你何苦这样。
小骆说我是不相信,可是我更不可能忘记。
天宁说那我算什么,你把我当什么?你一直都在玩儿是不是。
小骆说我只是很怕,怕一个人走出去被一个不认识的人强奸。
天宁说三毛我这辈子记得你。
小骆说天宁我也许不会一辈子记得你。
第三天小骆在火车站等开往北京的车。再过两个小时青蛙就回来了,可是小骆等不到他了。坐在火车上的时候小骆看见了天宁,他站在站台上看着小骆。冷风吹着他流泪的脸。小骆看着他流泪不知道为什么又想起了吴言。一年前,在小骆的家乡,吴言站在风中流着泪看着小骆离去,现在天宁也是一样的在流泪。想到这些,小骆笑了。火车开了。留给天宁的永远是笑着的脸。这样他再也不会说小骆不快乐了吧。妹妹说小骆走了以后,天宁三天没有弹琴没有吃饭没有说话没有睡觉。小骆听到妹妹说这些的时候正在看天宁的照片,长长的头发,厚厚的眼镜。妹妹挂电话的时候,小骆把那张最喜欢的照片从楼上丢下去了,看着它们在空中飞的那么美丽,那么短暂。不久,天宁的信到了姐姐的学校,他只对小骆说我从前有多爱你现在就有多恨你。小骆没有回信,因为小骆知道自己无话可说。他有权力去恨。如果恨能让他快乐起来的话。
在火车开出两小时的时候,有一列长途客车向小骆的出发点开去了。小骆哭起来了,在车上大哭起来。哭得很难看。没有人知道那客车上有谁,小骆知道,那车上有青蛙。青蛙回来了,小骆走了。他看着小骆坐的火车开走,小骆看着他坐的客车开回。这一次小骆失约了。没有对他说一个人走了,一个十九岁的女人。没有任何求生本能的女人,背着一个小小的书包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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